美国与巴西关系中的“核因素”及其影响

时间:2005年06月10日 字体:  

李小军

  [内容简介]  巴西一直把发展核力量看作是提高国际威望和谋求大国地位的重要手段,因而捍卫民用核发展权利的立场坚定不移,但美国指责巴西的核发展已突破民用发展的藩篱,有谋求核武化的危险。这种“核因素”已成为影响美巴关系稳定发展的重要因素。然而,在推进南美一体化进程和在国际上发挥更大作用等问题上,巴西离不开美国的支持,美国也不愿在自己的后院制造另一个伊朗。两国关系会在争吵与斗争中不断发展,但“核因素”的影响不会轻易消除。

  巴西是西半球最具影响力的发展中大国,巴西的崛起必然会冲击美国在西半球的战略布局。近年来,巴西通过多种手段不断加大参与和影响国际事务的力度,引起了美国的警觉和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巴西认为,建立自主的核能工业,捍卫和拓展核能发展权,是巴西提高国际威望和谋求大国地位必不可少的重要手段,这与美国的全球防扩散战略发生了严重冲突。巴西的核发展一直是美国心头挥之不去的“心病”,两国在此问题上的摩擦也屡屡发生,从而使“核因素”成为影响美巴关系稳定发展的重要因素。由于美巴关系总体稳定,加之伊朗核问题和朝鲜核问题占据了国际关注的焦点,巴西的核发展问题反而被忽视了。当然, 美巴关系中的“核因素”不同于美伊关系和美朝关系中的“核问题”,美国不想也不愿在自己的后院制造另一个伊朗和朝鲜。本文在梳理巴西核计划产生与发展的基础上,探讨了“核因素”对美巴关系的影响。

一、巴西核计划的产生与发展

  巴西的核计划可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早期,当时圣保罗大学(University of Sao Paulo)的科研人员已进行了核裂变实验,积累了初步的核技术。30年代中期,巴西发现了储量丰富的铀(uranium)和独居石(monazite),为发展核计划提供了资源基础。40年代,美国同巴西签署了一系列关于美国向巴西提供核技术援助以换取巴西独居石的协议。1  1957年,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颁布原子用于和平的计划,巴西利用此次难得机遇,在美国帮助下在圣保罗建立了第一个核反应堆。1960年,巴西在敏纳斯州的好景市(Belo Horizonte)建立了第二个核反应堆。1965年,巴西在里约热内卢(Rio de Janeiro)建立了国内第一个研究反应堆。在巴西向美国提供天然铀矿的情况下,美国向巴西提供了维持反应堆运转的中等级别的浓缩铀。按照原子用于和平计划的设想,美国当时对提供给巴西的技术和反应堆产生的废料都进行了严格控制。这些反应堆的建立及其成功运作,极大鼓励了巴西发展核计划的热情,开始制定建立核能反应堆的计划。1968年,巴西政府决定把核电站建立在安哥拉港(Angra dos Reis)。1971年,美国的威斯丁豪斯电力公司(Westinghouse Electric Corporation)同意对巴西的核电厂提供技术援助,正式启动了巴西Angra-I核电站建设的历程。但威斯丁豪斯公司遵照美国政府的要求,只同意给巴西提供技术指导,不同意给巴西转让核技术,并要求巴西的核设施接受IAEA的安全保障。在缺乏自主核电技术的情况下,巴西的核反应堆严重依赖美国提供的浓缩铀,引起巴西的极大不满。尽管如此,巴西的核计划自此也就宣布正式诞生了。

  从20世纪70年代早期开始,巴西军政府决定摆脱美国的掣肘,谋求自主开发核计划。但是,在美国技术援助突然中断和本国技术又难以跟进的情况下,军政府的宏伟计划遇到了巨大挫折,迫使巴西采取引进核技术与本国技术创新相结合的战略。1975年6月27日,巴西同西德签署协议,要求西德转让八个核反应堆,每个反应堆均能产生1300兆瓦特的能量;一个商业用途的浓缩铀设施;一个pilot-scale钚回收工厂;贝克(Becker)“喷管”(jet nozzle)浓缩技术;更让美国震惊的是,该协议还规定西德转让一个包括浓缩和回收技术在内的完整的核燃料循环系统。美国向西德施加压力,要求西德执行严格的安全保障措施,但最终还是未能使西德放弃该协议。

  从技术来讲,巴西与西德达成的该协议给巴西的核计划起了巨大的促进作用。首先,在西德技术的援助下,巴西的民用核能得到了较大发展。巴西先后有两个核电站正式投入运营,第三个一直处于建设时期。当然,巴西发展核电的代价也是不菲的。巴西第一个核电厂Angra-I的建设费用大约是20亿美元,直至1983年才投入商业运营。第二座核电站Angra-II由于技术原因,建设周期长达二十多年,建设费用竟高达100亿美元!巴西的一位官员表示,在过去的15年里,第三座核电站Angra-III的建设已花费了13亿美元,但是否建成现在仍然不甚清楚。2其次,巴西与西德达成的技术转让协议没有接受IAEA的安全保障,这给巴西军政府把民用核计划转化为秘密的核武器计划提供了可能。该协议还给巴西的核专家提供在西德的培训计划,给巴西储备了良好的核技术专家队伍。3实际上,美国对巴西核计划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早在1975年,巴西就启动了代号为“Solimies”的秘密核武器发展计划。该计划曝光后被称为“平行线计划”(the Parallel Program)。4从80年代开始,巴西海军制定了建设核潜艇的计划。后继的巴西政府在核武计划上花费的气力更大,主要表现为继续推进“平行线计划”和努力强化与核燃料循环有关的知识与人才的储备。1987年,萨内尔(Jose Sarney)总统宣布巴西在实验室已能把铀成功地浓缩到20%。

  1988年,巴西结束了军人政府统治,制定的新宪法禁止将民用核计划转为军用,而且要求所有的核活动都要提交国会批准。自此,巴西开始了在核发展上主动接受国际防扩散机制规制的新阶段。1990年,为了向国际社会表明巴西不谋求发展核武器的意图,寇勒(Fernando Collor de Mello)总统自暴家丑,承认过去的军政府在偷偷摸摸的发展核武器。为表明弃核武的决心,巴西象征性地关闭了一个核计划实验基地。其实,当时巴西在核计划上之所以自动减压,最重要的背景是巴西与地区竞争对手阿根廷的关系有了很大缓和,表现为阿根廷同意在对等的条件下控制自己的核抱负。1991年7月18日,巴西总统寇勒和阿根廷总统梅内姆(Carlos Menem)签署了关于和平利用核能的协议,并创立了“巴西-阿根廷核材料衡算和控制机构”(ABACC)。该机构负责核查巴西与阿根廷的核设施,并根据核查结果罗列出每个国家详细的核材料目录。1991年12月13日,寇勒和梅内姆又在维也纳签署重要协议,承诺巴西和阿根廷的核装置共同接受IAEA的安全保障,同时也强调了确保“技术秘密”权利的重要性。1994年5月30日,巴西批准了禁止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拥有和发展核武器的特拉特洛尔科条约(the Tlatelolco Treaty)。在此之前的十多年里时间里,巴西一直反对核不扩散条约(NPT),认为NPT不但具有歧视性,而且会侵犯签署国发展核计划的神圣权利。口头上虽这样说,但在权衡利弊后,巴西还是在1998年7月13日最终批准了NPT和“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CTBT)。巴西的这一系列果断行动曾一度打消了美国和IAEA对巴西意欲发展核武计划的疑虑,巴西对全球防扩散做出的重要贡献也得到了国际社会的高度赞扬。

  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特别是被称为“平民总统”的卢拉(Luiz Inacio da Silva)就任巴西总统后,本已风平浪静的巴西核计划问题重新浮出了水面。选举期间,卢拉发表了一系列在美国看来极具“挑衅性”的声明。卢拉宣布说如果自己一旦当选,将不会理睬前任总统对NPT承诺,将重新启动核武器发展和核潜艇发展计划。5因为巴西认为NPT在承认核俱乐部成员特权的基础上,剥夺了其他国家发展核武器的权利。因此卢拉愤怒地说:“如果有人要我解除武装,只给我一个弹弓,而他却有一门大炮,那么我照做的话有什么好处?”6 卢拉政府的科技部长阿马拉尔关于巴西将不放弃核裂变研究的声明,也让美国有了戒心,因为核裂变技术是核弹的主要工作原理。卢拉政府还宣称巴西未来生产的铀物质不仅能满足国内的能源需求,而且还将向那些有开发核能意愿的国家出口,这更增加了美国和IAEA的担忧。7卢拉认为自己的梦想是要建立一个在经济、技术和军事上全面受人尊敬的强大巴西。2004年,巴西决定启动浓缩铀生产,并拒绝接受类似于对利比亚、伊朗和其他国家实施的未经宣布的现场检查,在美巴关系中引起轩然大波。巴西政府辩解说,在里约热内卢附近修建的核提纯设施主要是用来生产民用核电站运转所需要的低纯度铀原料的,而不是敏感的、可以用来制造核武器的高纯度铀。巴西官员说,该国的核设施完全是为了和平利用核能,所以IAEA“干扰性质的”核查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巴西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正式宣布,永远放弃谋求开发核武器,核开发只是为了获得一种安全而价廉的能源形式,巴西没有任何核武野心。美国方面则不欢迎巴西这种自行开发核技术的行为。美国总统布什此前多次重申,国际社会要对铀提纯项目进行更严格限制,以防止核武扩散。自此,巴西在核计划问题上放弃了过去要么全盘否定国际防扩散体制,要么全盘接受国际防扩散体制规制的极端做法,开始采取一种既参与防扩散机制,又不全盘接受的“骑墙”选择,这是一种符合巴西国家利益的选项,但未必就符合美国防扩散战略的要求,从而逐渐发展为影响美国与巴西关系稳定发展的“核因素”。

二、美国对巴西的核质疑与核批评

  美国对巴西核发展的质疑与批评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即核发展意图的模糊化;规避IAEA的全面核查;核运载工具的迅猛发展;巴西的敏感武器出口问题。

  第一、巴西核发展意图的模糊化。

  自巴西启动核计划以来,就一直向美国和国际社会保证自己的核计划将严格限于民用目的。就是在竞选期间公然宣布一旦当选就要启动核武器计划的卢拉总统,真正当选后也同样授权科技部长罗贝托·阿马拉尔(Roberto Amaral)宣布巴西“重申对核不扩散条约的义务”,并认为“我们之所以想获得核裂变知识,是因为它在医学,食品生产和许多其他和平努力中的运用。”8而且卢拉政府还强烈反对和批评朝鲜退出NPT的贸然决定,认为这种行为在国际社会开了一个不合适宜的先例。

  然而,巴西在核发展过程中的种种“劣迹”,却总是打消不了美国对其核计划发展意图的疑虑。首先,巴西有偷偷摸摸发展核武器和与西德进行没有IAEA安全保障的核合作的先例,不排除巴西在特定环境下会故伎重演;其次,既然巴西接受国际防扩散机制的规制,就应该严格控制浓缩铀活动,再次启动浓缩铀活动的意图同样令人生疑。尽管巴西保证说自己的浓缩铀是不足为核武供应核燃料的浓度为3.5%的U-235,但巴西储存的铀已浓缩到了3.5或5%,如果其浓度再增加一半,就足以能制造出核武器。这就是民用核能发展中典型的“能力突破”(breakout capability)。这也是美国和欧洲担心伊朗处心积虑要达到的目的。美国核武器专家加里·米尔霍林日去年在《科学》杂志上发表文章也认为,根据巴西方面公布的生产能力,该国新建成的雷森迪(Resende)浓缩铀厂每年可生产足够的浓缩铀,用于制造5—6枚核弹头。到2010年,这座浓缩铀厂的产量足以制造26—31枚核弹头;到2014年,足以制造53—63枚。9再次,巴西在与IAEA合作中的闪烁其词和模糊态度更令美国人不解。正是巴西核发展意图上的这种模糊化,即使美国想设法相信巴西,但总难以找出完全信任巴西的证据来。

  巴西宣布要在雷森迪启动浓缩铀计划后,IAEA要求巴西兑现对NPT的承诺,把浓缩铀计划完全置于自己的安全保障之下。IAEA认为目前全球有十多个离心分离机设施和897个其他类型的核基地都接受了自己的安全保障,巴西自然不能例外。但令IAEA预料不到的是,巴西虽宣布对NPT承担义务,但却拒绝IAEA对雷森迪浓缩铀进行完全的安全保障,理由是巴西已为该浓缩铀技术花费了10亿美元,巴西不愿让自己的浓缩铀技术泄露给国际上的商业竞争者。10有鉴于此,巴西只允许IAEA核查小组检查雷森德工厂的管道、接口和浓缩铀材料的进出口,认为这种检查已足能让IAEA确认浓缩铀是否流失以及是否用于和平目的。11为了给IAEA核查进一步设置障碍,巴西在雷森迪离心分离机周围建造了一个检查屏幕,致使核查人员无法了解雷森迪生产的浓缩铀是否仅被供给和平能量反应堆。有一种说法认为巴西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隐藏离心分离机的来源。1996年,巴西逮捕了一名曾为欧洲浓缩铀康采恩集团(Urenco)生产离心分离机的德国MAN技术公司服务的雇员,12因为该雇员在离心分离机技术方面帮助过巴西,巴西为防止秘密泄露才出此下策。

  对巴西规避IAEA核查的行为,美国显然是反对的。2004年2月,小布什在国防大学关于防扩散的演讲中,提出要阻止获得浓缩铀和核燃料回收能力的新国家的产生。因为浓缩铀和核燃料回收“对仅寻求核能源的国家来说是不必要的”,并表示“一定要确保IAEA利用它需要的所有手段去完成它的使命。”由于巴西一直没有签署IAEA强化核查体系的附加议定书,布什总统号召包括巴西在内的所有国家都加入该附加议定书,并与IAEA进行全面合作,为IAEA的核查提供尽可能的方便。布什认为即使巴西没有真正发展核武器的意图,但掌握的浓缩铀和核燃料回收技术却可以出口给有核武器抱负的国家,这同样是非常可怕的后果。13

  第二、运载工具的迅猛发展。

  导弹特别是弹道导弹,是核武器的最佳运载工具。导弹与核武器的结合是人类武器发展史上质的飞跃,同时也给人类的生存带来了潜在的毁灭性威胁。根据武器发展的实践,一国要在核武器发展上取得进展,就必须首先在运载工具方面获得突破。正因为如此,里根总统在1982年颁布了名为“有核能力的导弹技术扩散政策”的第70号国家安全指令(NSDD-70),指令认为有运载核武器能力的导弹及其技术的扩散,不但破坏地区稳定,而且也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一定要设法阻止这种导弹技术的扩散。这项国家安全指令直接导致了限制导弹技术扩散的“导弹技术控制制度”(MTCR)的建立。14巴西正因为意识到导弹作为核武器运载工具的重要性,自然在导弹发展上不惜下血本,并取得了很大发展,引起美国的极大关注。

  巴西的导弹计划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核发展需要对抗阿根廷“秃鹰II”(Condor II)导弹的威胁,出售武器赚取外汇是巴西努力发展导弹计划的三个重要动因。奥比塔(Orbita)和阿韦布拉斯航宇工业公司(Avibras)是巴西生产导弹的两个重要公司。奥比塔主要开发了射程为150公里、负载量为500公斤的MB/EE-150机动战术导弹,并自主开发了终端自引的导航系统,为开发更高精度的导弹奠定了基础。15随后,据报道巴西又先后开发了MB/EE-350 (350 km), MB/EE-600 (600 km)和MB/EE-1000 (1000 km) 系列地对地导弹 (SSMs)。阿韦布拉斯航宇工业公司致力于开发各种射程的“SS”系列弹道导弹。SS-150在1986年12月经过了静态试验。16后来还开发了射程分别为300公里和600公里的机动SS-300与SS-600导弹。

  在发展了各种中短程导弹后,下一步就应该是冲刺远程弹道导弹的发展了,这是导弹发展系列中最难突破的地方,倘若一旦获得了成功,就意味着该国已掌握了对其他国家进行战略攻击的能力。但正当巴西导弹发展处于攻坚阶段的上世纪90年代,巴西却出人意料地撤消了弹道导弹发展计划。这是由诸多因素综合造成的结果。首先,20世纪80年代中期,阿根廷和巴西都是民主政府掌权,这给两国之间建立信任和把各自建设的重点放在民用工程提供了可能。其次,巴西的工程技术人员在克服建造火箭工程、导航系统和控制部件相关技术难题中遇到了严重挫折。第三,1993年,克林顿政府正式主导通过了MTCR新成员资格标准,其中之一就包括申请者只有在放弃MTCR清单规定的类型I弹道导弹计划的情况下,才能在保留火箭发射工程的情况下成为MTCR成员。美国也不“支持MTCR之外的国家发展或获得太空发射装置”。巴西要在保留自己民用火箭发射工程的情况下加入MTCR的话,就必须要废除所有的弹道导弹计划,从而遏制了巴西的发展意志。17 1995年,巴西政府同意让巴西在保留太空计划的同时进入MTCR机制。虽然巴西已加入了MTCR,但美国并没有完全消除对巴西导弹发展的戒心。例如1995年同样发生了所谓俄罗斯向巴西出售导弹技术的激烈争论。华盛顿邮报认为“巴西说它想把那种技术用于自己的民用太空计划,但美国当局认为巴西的VLS有能力运载携带核弹头的导弹。”18所谓“巴西-俄罗斯交易”也在美国国会引起了争论。后来,在MTCR规制巴西的过程中,美国不再担心巴西将会把太空发射装置转化为弹道导弹,但又怀疑巴西会出售与导弹相关的两用技术给所谓“问题国家”。

  第三、巴西的敏感武器出口问题。

  对于有核抱负的新兴国家来说,避开国内大规模投资研究的代价与风险,先从国际市场上购买一般运载工具,然后改装成有核运载能力的武器,是一种既经济又快捷的方法。对运载工具供给国来说,在国际市场上出售各类运载工具,可赚取巨额外汇,从而进一步加大对新式武器开发的投资力度。巴西开发的多级火箭Astros II,先后发射了SS-30, SS-40和SS-60系列导弹,引起了一些国际买家的青睐,其出口也给巴西赚取了巨额外汇。20世纪80年代,巴西给伊拉克销售了大约66个Astros II 运载火箭,给沙特,卡塔尔和巴林也出售了Astros II,但具体数目不详。从1982年到1987年间,巴西出售运载工具的总收入大约是10亿美元,从而使巴西成为世界上第六大军备出口国。19  1984年,中国和巴西签署了《中国和巴西和平利用核能合作协定》。20  1989年6月,为了在国际火箭发射市场上分得一杯羹,巴西的阿韦布拉斯航宇工业公司和中国航天部签署了共同投资战略,宣布“给第三世界国家提供太空技术援助和发射服务”。21 1994年,巴西终止了与NASA和Ariane联盟共同的太空探测火箭研究计划。

  在加入MTCR后,巴西打算在MTCR规定的参数内发展和出售巡航导弹。2001年9月,阿韦布拉斯航宇工业公司宣布建设南美第一个自主生产的巡航导弹AV/MT 300,其射程为300公里,负载量是200公斤。这种导弹将能运载200公斤的负载去攻击300公里远的目标。阿韦布拉斯航宇工业公司打算把AV/MT 300投入国际市场,因为与同等级别的美国“战斧”(Tomahawk)导弹相比,价格上要便宜得多。22美国对巴西火箭与导弹的出口本来就不满意,认为这两种运载工具具有转化为核武运载工具的潜力,一旦流入不负责任的国家或恐怖分子手中,会严重威胁美国和国际社会的安全。况且火箭也具有军民两用功能,也同样具有转化为核武运载工具的潜力。为此,美国不断向巴西施加压力,要求克制武器出口,巴西认为美国的做法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继续按照自己的逻辑去做,一度引起两国关系的波动。

三、巴西的核反驳与“核因素”的影响

  针对美国和媒体对巴西核计划的指责和大肆炒作,巴西政府公开进行了反驳,借此阐述了巴西核发展的基本立场和基本原则。

  第一、巴西始终坚持核发展仅用于民用的基本原则。

  巴西认为本国宪法明确规定核计划严格限于和平目的,这是对国际社会的一种庄严承诺,巴西不会亵渎这种承诺。自1994年以来,巴西已接受了“巴西-阿根廷核材料衡算和控制机构”(ABACC)和IAEA的全面安全保障,已批准特拉特洛尔科条约(the Tlatelolco Treaty),瓜达拉哈拉条约(the Guadalajara Treaty),核扩散条约和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并严格执行对这些条约承担的义务。当然,在承担义务的基础上,巴西将坚决捍卫自己的民用核能发展权利,认为任何国家和民族都有在科学与技术上获得发展的不可剥夺之权,同时还要享受核能和平利用的益处。23

  第二、巴西同IAEA进行了充分而又良好的合作。

  巴西认为虽然浓缩铀活动尚未启动,但巴西已同IAEA和ABACC讨论了实施安全保障措施的问题,不存在美国所言的向IAEA的核查设置障碍和施加压力的情形。在关于雷森迪设施的协商中,巴西只想在确保IAEA全面核查与保护自己商业技术权利之间寻求一种最佳平衡。巴西政府认为美国核武器专家加里·米尔霍林对巴西核活动的指责是“奇怪和困惑”的,论点也经不起推敲。认为米尔霍林根本就不了解巴西的核工厂和核技术,也不知道巴西与国际原子能机构进行谈判的情况。米尔霍林的这种结论是不负责任和别有用心的做法。24

  第三、巴西认为美国在防扩散问题上言行不一。

  在各领域裁军和多边谈判框架缺乏进展的情况下,巴西认为自己的政府仍然号召参与防扩散努力的国家遵守核裁军的总体目标;巴西政府也完全遵守了核不扩散条约,并正在积极参加准备2005年的审议会议,倒是美国在防扩散方面往往言行不一。巴西驻美国大使罗伯托·阿布德认为美国不仅没有履行削减核武库的义务,反而变本加厉,继续研制新式核武器;认为美国的防御战略保留了使用核武器采取先发制人打击的权力,其中就包括打击那些不拥有核武器国家的权力。因此,在防止核武器扩散问题上,美国的威信已严重受损。25

  美国和巴西在核发展问题上的相互指责,使“核因素”成为一个影响两国关系的不确定因素。在某个特定时期,如果处理不当,则会导致双边关系的严重倒退。“核因素”给美巴关系的影响至少在两个方面对美巴关系产生了影响。

  首先,巴西启动浓缩铀的活动给美国处理伊朗核问题造成很大被动。

  在处理伊朗核问题上,美国一直“公事公办”,态度异常强硬。布什政府已向伊朗提供了放弃核技术和发展经济的系列激励措施,例如取消对伊朗加入WTO的限制等,威胁如果伊朗不接受这些安排,将会导致联合国安理会的严格制裁。美国官员认为伊朗的民用计划仅仅是对发展核武器的一种掩盖,但伊朗拒绝这种指责,认为它努力的唯一目标是和平使用核能。具有讽刺意味地是,尽管布什政府发出狠话要求伊朗放弃它的浓缩铀计划,但美国却不愿意与自己后院的兄弟撕破脸皮,在处理巴西核计划问题上表现出了少有的优柔态度。但是,伊朗和巴西都是NPT成员,在核发展问题上的任何权利与义务理所当然是平等的。如果巴西规避IAEA的全面检查,IAEA和美国凭什么要求伊朗要接受全面检查呢?这增加了伊朗在核问题上向美国要价的合理依据,伊朗将能以“美国在处理核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为借口拒绝放弃自己的核燃料回收计划。在一定意义上说,美国处理巴西核计划的方式能被证明是处理伊朗核问题的钥匙。26

  一直以来,美国认为只有像伊朗这样的“流氓国家”才会谋求浓缩铀计划和破坏核不扩散体制,像巴西这样的民主兄弟是不会干为难自己的事情的。但巴西的浓缩铀活动给美国提出了一种新的外交课题:即使美国认为绝对友好的国家,也会破坏核不扩散努力。美国政府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有失公允,不能正确把握分寸,有可能使所有的反扩散努力落空。有些学者认为,如果美国要阻止核武器不落到不负责任的国家或国际恐怖分子的手中,自己必须要立场坚定,最好是让与美国处于同一阵营的国家在发展核武器问题上首先丧失话语权,任何美妙的托词都是不行的。

  其次,美国与巴西在核计划问题上的相互指责,给本已存在矛盾的美巴关系注入了新的冲突因子。

  随着巴西的日益崛起,巴西在国际社会中的一系列活动已侵蚀了美国利益。特别在卢拉总统上台后,巴西努力想把自己变成全球发展中国家的领导者和代言人。巴西大力开展了谋求联合国安理会席位的外交活动,并在世界贸易组织中反对美国和欧洲共同体的垄断地位。巴西还寻求通过自己主导的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来平衡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巴西的许多政治精英都支持拓展南方共同市场,以对抗美国主导的美洲自由贸易区。为了树立在国际上负责任大国的形象,巴西领导了一次联合国在海地的重要维和使命,许多观察家认为这种努力应被看作是巴西争取联合国安理会席位的一次最典型努力。27为削弱对美国的严重依赖,巴西经济开展多边外交,发展与欧盟、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并取得了巨大成绩。巴西开展这些活动的矛头所指,美国心知肚明也大感不满,但被伊拉克事务缠身的美国似乎无暇西顾。事实上,巴西的崛起一直困扰着布什政府。毕竟,这个占拉丁美洲GDP一半的国家让美国无法忽视。

  在核活动问题上,巴西对美国对自己核计划问题的指责大感不爽,不但公然反驳美国的指责,而且在不扩散问题上带头“闹事”,屡屡不给“大哥”面子。例如在2004年召开国际使者论坛(the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会议上,巴西外长塞尔索·阿莫里姆(Celso Amorim)会同埃及、爱尔兰、墨西哥、新西兰、南非和瑞典六国的外长发表了指责核不扩散条约具有不公平待遇的宣言。28路透社的报道甚至预言说巴西有可能建议自己的候选人竞选下届IAEA的总干事职位。29巴西的这些行动,冲击了美国在防扩散机制中的主导地位,是美国最反感和最不愿意看到的。

四、小结

  随着巴西的日益崛起,巴西在包括核活动等问题上的自主性和独立性会越来越强,巴西捍卫民用核发展权利的立场不会发生变化;防扩散一直是美国重要的全球安全利益,美国在核活动上也不会轻信巴西的承诺,不排除美巴再次爆发核争端的可能性,从而使“核因素”成为影响两国关系稳定发展的恒久影响因素。但美国与巴西的关系不会发展到美国与伊朗、朝鲜那样严重对立的程度。一方面,美国视巴西为南美民主的楷模,制度上的高度认同导致美国在处理核问题上对巴西的天然偏袒;另一方面,美国是巴西发展经济、加强地区合作、发挥国际作用的重要借重力量。离开美国的支持,巴西将一事无成。这样,美国不会对巴西采取如同伊朗一样动辄制裁的手段,巴西不会像伊朗与美国硬顶着干,两国在核计划问题上的矛盾与冲突是柔性和可控的。但是,核发展涉及巴西的核心国家利益,也是美国全球防扩散战略关注的重点,两国之间在核发展问题上的矛盾不会轻易消除,“核因素”对两国关系的影响也是长远的。

  1 Victor Zaborsky, “Export Control in Brazil,”

   http://www.uga.edu/cits/documents/pdf/BrazilXC.pdf

  2 Mathew Flynn, “Brazil: Nuclear to the Rescue?” Bulletin of the Atomic Scientists, September/October 2001, pp.15-18.

  3 “Nuclear Connection with Brazil Assessed,” Nuclear Developments, August 14, 1989, pp.37-39, http://www.nti.org/e_research/el_brazil_nuclear.html.

  4  Victor Zaborsky, “Export Control in Brazil,” http://www.uga.edu/cits/documents/pdf/BrazilXC.pdf

  5“Brazilian President Calls for Revived Nuclear Program,” Weekly Defense Monitor 6, no. 39 (November 14, 2002), http://www.cdi.org/weekly/2002/issue38.html#4.

  6  “Brazil''''''''s commitment to nonproliferation under suspicion,” CNN, April 16,2004, http://www.latinamericanstudies.org/brazil/nuclear-04.htm.

  7  http://www.why.com.cn/epublish/gb/paper1/1738/class000100001/hwz38670.htm

  8 “Brazil Wants to Master All Facets of Nuclear Technology,” Yahoo! News, January 7, 2003.

  9 《环球时报》(2004年10月25日 第六版),http://www.people.com.cn/GB/junshi/1077/2948709.html

  10  Cole Bucy, “Iran and Brazil: Dangerous Precedents,” http://www.inthenationalinterest.com/Articles/Vol3Issue14/Vol3Issue14Bucy.html.

  11 《被指有能力制造核弹头,巴西驳斥“科学”》,http://news.beelink.com.cn/20041025/1707965.shtml

  12  Liz Palmer and Gary Milhollin, “Brazil’s Nuclear Puzzle,” 22 October 2004, http://www.wisconsinproject.org/pubs/articles/2004/BrazilsNuclearPuzzle.htm.

  13  Cole Bucy, “Iran and Brazil: Dangerous Precedents,” http://www.inthenationalinterest.com/Articles/Vol3Issue14/Vol3Issue14Bucy.html.

  14  Rachel Schmidt. U.S. export control policy and the missile technology control regime. Rand: 1990.p.17.

  15 Robert Shuey, et al., "Missile Proliferation - Survey of Emerging Missile Forces",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3 Oct 88, rev. 9 Feb 89, p. 89.

  16 "First tests ever on Brazil''''''''s SS-300," Jane''''''''s Defence Weekly, 20 Dec 86, p. 1428.

  17  Dinshaw Mistry, “Ballistic Missile Proliferation and the MTCR: A Ten-Year Review,” Contemporary Security Policy 18, no. 3 (December 1997), 65, 79.

  18  “Brazil Is Going into Space,” Sao Paolo ISTOE, August 9, 1995, http://fas.org/news/brazil/lat95188.htm

  19  Center for Defense Information, “National Briefings: Brazil,” http://www.cdiss.org/brazil_b.htm.

  20《中国和巴西和平利用核能合作协定》,http://www.china5e.com/laws/index2.htm?id=200407140094

  21 Folha De Sao Paulo, 16 June 89 (FBIS-LAT 19 June 89).

  22 “Cruise Missiles ‘Made in Brazil’,” BBC News, September 4, 2001, http://news.bbc.co.uk/hi/english/business/newsid_1525000/1525374.stm.

  23  Statement by His Excellency Ambassador Roberto Abenur, Head of the Brazilian Delegation to the 47th Session of the IAEA General Conference, September 2003,http://www.iaea.or.at/

  24 《环球时报》 2004年10月25日 第六版,http://www.people.com.cn/GB/junshi/1077/2948709.html

  25  http://news.rednet.com.cn/Articles/2004/10/626547.HTM

  26  Scowcroft, Brent. “A Critical Nuclear Moment.” Washington Post, June 24, 2004, page A25.

  27  Rohter, Larry.  “Brazil Is Leading a Largely South American Mission to Haiti.”  New York Times, August 1, 2004.

  28 “Nonproliferation and Disarmament Go Hand in Hand.”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September 22, 2004. 

  29 “ElBaradei Confirmed Seeking Third Term at IAEA.”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27, 2004.

  (作者观点只代表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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