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栩泉  刘  钰

（清华大学核能与新能源技术研究院）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不幸发生已经整整20年了。

　　1986年4月26日凌晨1时23分，前苏联乌克兰加盟共和国首府基辅西北130公里处，一系列化学爆炸摧毁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4号反应堆。大量放射性物质进入环境中，大火蔓延了10天，28人几周内死于急性放射病，其后10年放射病患者又有10人陆续死亡。远期因这起事故引起的影响至今一直是争论的焦点，反核力量在夸大其辞。事故使近30万人撤离了自己的家园，80万人参加了事故的处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最近一期即将发表的《切尔诺贝利20年后》一文中说：“其后的若干年间，经济损失——对健康的危害和清理的费用，各种赔偿，生产的损失——累计高达数千亿美元。”“然而切尔诺贝利核事故最糟糕的后果可能是造成那些逃离被毁灭的家园的人们和那些仍然生活在被污染土地上的数百万人的心理上的创伤。”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是人类核电史上最严重的一起事故。切尔诺贝利和广岛、长崎一起，被永远写在了人类的史册中。尽管在人类的灾难史上，不少地震、洪水、干旱等灾害造成的损失比切尔诺贝利事故要严重得多，但后者的影响却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它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不同，有着太多的人为因素在起作用。

核能发展脚步不能阻止

　　核能的发展跌宕起伏。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初，世界核能特别是核电处于大发展时期，一派春意盎然，然而从切尔诺贝利事故以来，核能相继进入80年代的深秋和90年代的冬天，世纪末处于低谷。究其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有技术和经济层面的原因，有人们认识和理念层面的原因，但发达国家能源暂时过剩、不需要发展核能则是一个重要的因素。90年代初，国际石油价格最便宜时竟是8美元一桶。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美国停止了核电站建设和后处理厂运行，德国、英国紧随其后。本来由于种种误解使得人们存在的“谈核色变”越发甚嚣尘上，核能大有退出历史舞台之势。

　　然而，到了21世纪之始，能源紧张以及环境污染严重，加上核电技术和管理的进步，核能很快又出现复苏，迎来了以核电发展为特点的第二个春天。

　　仅从环境污染这一点来看，就很能说明问题。4月下旬，本来应该是春光明媚的阳春三月，北京却出现了少有的连续五、六天的沙尘加寒冷的天气，从乌鲁木齐开到北京的T70次列车，更是在罕见的沙尘暴中“带伤”运行，伤痕累累。也许这仅是一次次个案，但它并非偶发事件。2002年1月，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发表的《21世纪议程》报告中就指出，由于全球气候变化引起的土壤退化，影响了约20亿公顷土地，森林破坏以每年1400万公顷的速度发展。一年之后，英国著名气象学家约翰·霍顿警告说：“人类活动引起的全球变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至少与核武器、生化武器的危险程度相当。”又过一年之后，五角大楼向美国总统布什递交的一份报告中说：“今后20年全球气候变化对人类构成的威胁要胜过恐怖主义”，“气候变暖将摧毁我们”。这些严峻的现实是人口增加、经济发展引起大量燃烧化石燃料的结果。核能的一个优越之处，正是可以缓解这些恶果。中国煤电燃料链即从采矿到发电的全过程的温室气体排放系数为每千瓦时1302.3克等效二氧化碳，而核电燃料链仅为每千瓦时13.7克等效二氧化碳，就是说，煤电几乎为核电的100倍。就是从向环境中释放放射性物质而造成的辐射影响来看，核电燃料链也远低于煤电燃料链，因为煤中也含有微量的放射性物质，从对公众产生的辐射影响即辐射剂量来说，煤电燃料链为420希沃特·人/吉瓦·年，而核电燃料链仅为8.39希沃特·人/吉瓦·年，即煤电几乎为核电的50倍。

　　尽管至今人们还对核能存在着种种误解，然而，它是从化石能源向未来能源过渡的不可或缺的能源，它是安全、清洁、经济的能源，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它。就是切尔诺贝利这样严重的核事故，也改变不了这个结论。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延缓了核能发展的进程，但它并不能阻止核能的发展。仅从核电装机容量来看，1970年至1980年间增加了80倍，1980年至1990年间又增加了一倍，1990年至2000年间也增加了11%。20年来，核能仍在缓慢发展中。而在这20年中，一直在运行的一千座左右的核反应堆，并没有发生大的核事故。这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了，人们是可以不必“谈核色变”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消极影响是延缓了世界核能的发展，但也有积极的影响，就是加速了先进反应堆的研发，这对核能的长远发展来说，不啻是一个促进剂。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教训应当汲取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教训是惨痛而深刻的。它告诉我们：对于核能这把毁誉参半的“双刃剑”来说，既不能“谈核色变”，又不能“掉以轻心”。人们必须以科学的态度认真地对待它。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的直接原因，是4号反应堆计划在1986年4月25日停堆检修时，进行一次汽轮机惰转试验，目的是研究一项改善核电站安全性的措施。由于试验准备不充分，没有认真考虑有关的安全问题，也没有研究某些危险操作可能带来什么严重后果，试验大纲编写得很不认真，试验中又违反了一系列操作规程，进行了一连串错误的操作，如关闭了反应堆所有的保护系统，使得保护系统已经不可能防止事故发生，使几个本来极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事件组合在一起。当反应堆操纵员惊恐地发现功率急剧上升时，赶紧按下紧急开关按钮，一下子把211根控制棒插入堆芯，但已经为时太晚。20年前这座反应堆燃起的熊熊大火告诉世界：在科学面前，人们来不得半点虚假、马虎和侥幸，当然，也决不能因噎废食。

　　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更重要的教训，是告诉世界：决策者的品质、经验、聪明和才智，决策者的素质是何等的重要，决策的正确与否是何等的重要。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RBMK反应堆是石墨沸水堆，它以石墨做慢化剂，水做冷却剂，冷却水流过燃料管被加热至沸腾，产生的蒸汽直接供给汽轮机发电。这种反应堆没有压力壳、安全壳和辅助设施。虽然其发电效率较高，也比较经济，但它存在着安全隐患，与核电站常用的压水堆和沸水堆具有三重安全屏障相比，缺少了两重安全屏障，因而违背了“纵深防御，多重保护”的核安全原则。尤为严重的是，这种反应堆当低功率运行时，以及在控制棒插入堆芯的最初4秒钟内，它具有非常危险的正反应性，即可能出现温度越高功率越高的恶性循环，这在反应堆的设计中是不能允许的。这种设计上的缺陷，是导致这个人间惨剧发生的根本原因。苏联1954年建成的世界第一座试验核电站奥勃灵斯克核电站采用的就是这种反应堆，其后苏联建了一批采用这种反应堆的核电站，而世界其他国家并不建设这种反应堆。灾难发生后不久，苏联和世界上核能专家作出的共同结论是：RBMK反应堆结构和设计上的缺陷是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产生的主要原因，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只是事故发生的诱因。切尔诺贝利事故告诉人们：决策者理念的正确与否，决策的正确与否，与事业的成败密切相关，是事业成败的决定性因素。

核电新技术对亡灵的告慰

　　20年前，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罹难者，值得人们永远悼念，参加处理这起事故的人们表现出的勇敢献身精神，值得人们永远颂扬。可以告慰他们的是，20年来，核能事业已经向着更安全、更经济的方向大踏步地前进。核电厂的经济性和安全性指标已经大大提高，一批先进反应堆的设计和实践已经问世，不会发生任何大事故的、比煤电还要便宜的“第四代核能系统”已经达到共识，先进的高放废液处理方法“分离–嬗变法”研究已经取得重大进展，核能的春天正在来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国的核电迎来了大发展的局面。今年年初，国务院制定了2005至2020年的《核电中长期发展规划》，“大型先进压水堆及高温气冷堆核电站”已被列入2006至2020年《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的重大专项。到2020年，我国将建成核电总装机容量4000万千瓦，占总发电装机容量的4%。国务院已将核电与煤电、水电一起作为中国三大能源支柱，核电将成为中国电力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我国已经具备了自主建造百万千瓦级核电站的能力。我国对核电的政策，已经从“适度发展核电”提升为“积极发展核电”。所有这一切，既使我们深受鼓舞，又向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当代最有影响的核工程师与核物理学家之一、美国核动力奠基人艾尔文·温伯格，把从1942年世界第一座反应堆诞生以来的50年称为第一核纪元，他认为“核能的伟大胜利成就，即裂变能已供给全世界17%电力的事实是谁也抹煞不了的”，他指出：“否定核能的再生就等于否定人类的智慧与前途。对此我坚决不能同意。在我的一生中，我目睹了人类智慧如何取得了如此的空前成就。我深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发挥人类智慧的力量，就能创造出光辉灿烂的第二核纪元。”让我们共同努力，去迎接第二核纪元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