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安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辐射防护与核安全医学所
1、前 言
1998年9月19日对于来自巴西、中国、德国、印度、日本、瑞典、英国、美国和乌克兰的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ICRP）第2专门委员会12位委员，和他（她）们的3位家属以及ICRP主委员会的科学秘书和来自欧共体的1名观察员，将是终生难忘的。因为，在这一天，他（她）们参观了曾震撼世界的、使全球人民感到悲痛的切尔诺贝利4号核反应堆事故现场，事后又到了3公里以外的Pripyat镇作短暂停留，最后到新建的Slavonic镇进行了参观，并出席了该镇负责人举行的宴会。一天的时间虽短，但在每一位参观者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将是不可磨灭的，从事故发生的原因，造成的后果，目前的状况，今后的发展，应当吸取的深刻教训，都比以往听到的、读到的要深刻得多。作为这次参观中的唯一的中国委员，把所见所闻写下来供领导和同志们参考，是自己应尽的义务和职责。
2、参观切尔诺贝利核4号核反就堆之前的安排
为了让大家在短短一天内的参观收获更大，理解更深，乌克兰Likhtarev教授特意安排大家看了45分钟的录相和参观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博物馆。
（1）45分钟录相感人肺腑
这个用英语进行解说的印象，记录了事故现场的惊险场面。最令人不能忘怀的是大批年青抢险队员，中高辐射水平地区清理现场和进行放射性除污染时，没有一个队员是按事先规定的时时下岗；更令人肃然起敬提救火队员为了怕大火熄灭后死灰复然，继续严密观察火情长达数小时，避免了大火蔓延至邻近其它核反应堆，并防止了氢气爆炸和可能点燃了汽轮机中的油而引起另一场大火，但他们的健康却由于受到了大剂量辐射照射而受到严重损伤，有的甚至为此献出了年青的生命。这是一曲感人肺腑的英雄赞歌。
录像的画面上还穿插一位90多岁老人坚持要返回禁区取衣服的几个镜头。这位老人留恋故居，在那个居住了一年多之后不幸去世，反映了部分老人对撤离很不适应的心理。
（2）博物馆里内的悲壮场院面发人深省
位于基辅市的切尔诺贝利纪念馆外观很普通，并不显眼，总共有二间大约为60多平米的展室和一间约100多平米的展厅。布置独特，内容悲壮，以上千张参与抢险的志愿人员、民警、救火队员、民防队员、战士、煤矿工人和电站工作人员的黑白相片以及当时在现场使用过的直升飞机、警车、云梯等实物为主，配以个别声光设备。踏进第一展室，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悬挂在半空的电钟上所指的那个连续发生2次爆炸的不幸时刻——莫斯科时间1986年4月26日星期六凌晨1时24分。钟的下方是1辆抢险的民警用吉普车，车的后上方是2名扛着云梯的救火队员的模型，其四周是大量勇士们的半身相片，和现场救火等珍贵镜头。这个展室的后半部，在半空中悬挂着数十面由原苏联共产党领导部门奖给英雄们的红色锦旗，和上千张英雄们相片衬托在一起，显示了一场波澜壮阔的为缩小核事故的不良影响，最大限度减少人员伤亡的人民战争。在本展室的最后，用立体声光设备再显了4号核反应堆发生爆炸时一瞬间的火光和黑烟。我拍下了这个震撼世界的镜头。
第2展室除了展出直升机等实物外，重点介绍了国际上的支援，在半空悬挂着的支援各国的旗帜中，我找到了伟大祖国的1面五星红旗，倍感亲切和自豪。这是国际大家庭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第3展厅的屋顶上的布满经红、黄两色的灯泡，是反映世界各地区受到污染的分布情况。其下方有一个长约2米的木质小舟，不少布娃娃在小舟上，前方站着的是耶酥，据说这是人们所说的“诺亚方舟”。
在后墙上是四幅巨型相片，每张相片上集中了110多位活泼可爱的当地儿童的黑白照片，它似乎提醒一切从事核能工作的人们，要以对下一代健康高度负责的精神，认真吸取教训，把坏事变成好事，对每项操作都要认真细微，做到万无一失。
3、参观切尔诺贝利事故现场纪实
1998年9月19日上午8：00，我们一行20多人，分乘3辆面包车，驶向离基辅160公里处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离开一派繁荣景象的基辅市区后，汽车和行人逐渐稀少，但出现了在市内没有见到过的自行车旅游者，路边的一派生机，绿树成荫。通过验证，我们顺利地穿过哨卡，进行到核电站外30公里的撤离区。不久就到达4号核电站的二层楼接待小楼的门口，受到了该站辐射防护负责人等的热情欢迎。
（1）在接待小楼的γ辐射水平
4号堆辐射防护负责人对我们的解说是从接待开始。他首先示意我们看在门口上方所显示辐射剂量率，每小时0.64毫拉德。接着到了二楼朝向4号核电站阳台门口上方的γ辐射剂量则为每小时1.59毫拉德。后者正好是基辅地区本底γ辐射水平的100倍。但是，对于从事放射性工作的职业性人员来讲，这个剂量率并不算高，因为在这里可以在一年内工作1258小时，按每天工作6小时计，则可以允许工作209天。这个接待站离开4号核反应堆大约只有1000米，在4号堆爆炸后不久，在其堆内剂量率最高可以超过每天小时1000拉德，也就是107亳拉德，那时，这里的γ剂量肯定要比现在高得多。因为，远在3公里以外的Pripyat镇在1986年4月26日傍晚的γ剂量率已达到了每小时10毫拉德。这说明，目前在4号核反应堆附近的γ辐射剂量率已显著下降。那么，究竟在4号堆防护壳内γ辐射水平如何呢？我们离开了防护小楼，来到了通向事故现场的卫生通过间。
（2）个人卫生防护措施高度严密，坏事正在变成好事
我1954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医疗系，59年起开始从事放射劳动卫生的教学和科研工作，40年来我大约在30个不同类型的放射性工作场所开展过现场调查工作，但尚未看到过如此严密的个人卫生防护措施。从驻地出发前，基辅辐射防护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发给我们每人一个个人计量计，一进入4号核反应堆前的卫生通过间，电站工作人员又发给我们每人一个。到了卫生通过间后，除了留下我们自己的短内裤外，每人穿上内外两套白色布防护服以及白色袜，白色手套，白色布帽，白色防放射性气溶胶口罩和黑色防护鞋，再加上一顶红色安全帽，大家都感到十分有趣，纷纷相互拍照留念。在4号核反应防护壳通道内上下楼梯16层，个个汗流浃背。在我返回卫生通过间之有，在全身淋浴之后，在进入生活区的食堂之前，前后经过3次全身放射性沾染的检查。这一方面表明事故现场的放射性的沾染情况已经明显好转。另方面也表明人们接受了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教训，做到了认真细致、一丝不苟。这说明坏事正不断地从各个方面变成好事。
（3）4号反应堆内亲眼所见
从外表上看，由于多年来已采取的各项防塌陷措施，你几乎已看不出4号堆是一个发生了严重事故的核反应堆，相反，显得既雄伟又挺拔，和周围的绿树红花相映成趣，因此，关键是要看核反应堆的防护壳内。由于善后工作需要，和供少数有关专业人员参观，在防护壳内开辟了一条相当长的通向相当于第8层楼的反应堆芯旁的通道。我们被告知这个通道的y剂量率是比较低的。通道不太高，有时头要碰到顶部和管道等，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安全帽的巨大作用，否则我的头皮至少要被碰破2-3处。整个参观虽然只有三个点，但很说明问题。
第一个参观点是设备先进的剂量监控室。有3台较先进的电脑，其屏幕上显示出4号核反应堆关键部位的情况。只有1名工作人员，除了密切注视电脑屏幕上的动态变化外，还兼管发放个人剂量计。设备很先进，是事故后建立的。大家在这里停留时间不长，也很少有人拍照。
第2个参观点是原控制室，面积很大，其破坏程度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有的控制板已不复存在，巨型显示板上原先的209个仪表，目下只剩下48个。据说其中一部分是被人挖走当作纪念。控制台对侧墙的上方，有一个1米见方的孔，反应堆爆炸时的气浪就是冲破该处的墙后冲入控制室的。另一引起大家注意的是，在操键台的中央面板上，有一个γ剂量率的数据，每小时0.5拉德(即500毫拉德)。按ICRP的建议剂量限值，每年在这里只允许工作4小时。写下这个数据的时间是1986年6月16日，反映了当时很高的辐射水平。我在这里拍下了7张相片。
第3个参观点是一墙之隔的堆心旁，已被破坏的大型循环泵的上方的一个平台，位于第8层楼梯边，是大家能够达到的最高点，这里看到的是为了防止核反应堆塌陷而设置的大批支撑横梁。这里的γ剂量率也是大家当天看到的最高辐射水平。当时的实测值为每小时63.8毫拉德，几乎是接待室门口的每小时0.64毫拉德的100倍。根据剂量限值，在这里每年只能允许工人30小时。这个数值说明对该堆工作人员发放个人剂量计的必要性。当然，若同核反应堆爆炸时堆内每小时超过10,000,000毫拉德相比，那就是相对很低的了。
参观结束，当我们回到接待室时，每个人很快收到了1张4号堆辐射防护部负责人签署的证明，证明我在1998年9月19日接受的剂量为0.01雷姆(相当于10毫拉德，等于拍摄两张X胸片所受到的剂量)。
4、4号核反应堆的现状和长远规划
为了限制事故所造成的影响和保护工作人员环境，当前对于4号核反应堆的迫切任务是尽快采取加固措施，以降低塌陷的机率。旁边3号堆则继续在供电，并没有因噎废食。这些年来对4号堆已采取的措施有：在受破坏的4号堆中央大厅上方建起了临时的防护壳(Shelter)，对原有的烟囱和墙壁进行了加固，并新建了4号堆的房顶以及扶壁和支架等。
1996年由来自乌克兰、俄罗斯、欧洲联盟、美国和日本的专家组成的国际专家组，研究了如何将4号核反应堆改造成对环境是安全的场所。1996年11月29日上述国际专家组提出了一个分为3个阶段的行动计划。
第1阶段：使之稳定和其它短期措施。
第2阶段：将4号堆改造成为对环境是安全的场所需进行的准备工作。
第3阶段：改造成为对环境安全的场所。
这个行动计划归纳起来为两步。第一步是抓紧对现有的薄弱结构加以改进，尽快降低4号堆坍塌的机率；第二步是在10-15年内将其改造成为一个安全和可靠的结构。要完成的任务共有5大类22项，其中最困难的属如何将留在堆内的大约还有77-140吨核燃料(发生事故时排走的仅一小部分)转移走以及对放射性废物的处理。这项任务十分艰巨，目前已得到国际上的部份支援，继续得到国际上的支援，显然是极其必要的。这正是任重而道远。
5、绿树成荫、大楼林立，但空无一人的Pripyat镇
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用过午餐后，我们便驱车来到Pripyat镇。Pripyat镇山于在1986年4月26日傍晚发现该地区的γ剂量率达到了每小时1毫拉德和大约每小时10毫拉德而决定要求居民全部撤离的。1986年4月27日下午2时，政府用了大约1200辆公共汽车开始撤离工作，总共撤离人数约为44600人，从此，这些居民一直没有回来。我们从驱车进入该镇起直到在中心广场停车下来参观，在葱葱郁郁的绿树荫中，所见到大批完好的楼房，但空无一人。这种景象恐怕很少有人见到过。Likhtarev教授动情地告诉我们，这里已经是一个死城，是一个“纪念碑”。大家无言回答，也无心参观，在照下几张照片后，我们很快离开了这里。
6、生机盎然、一派繁荣的Slavutich新镇
Slavutich镇是专门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工作人员新建的一个镇，位于核电站东60公里，有一铁路将新镇和电站相连。此镇始建于1987年，短短三个月就完成了设计。到了1990年9月1日该镇已有居民23,000人，其中包括8,000个儿童，26个民族。到达该镇已下午4点多，正是星期六，路上行人很多，在夕阳映照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住宅很美，道路整齐，绿化也很好。从广场四周的露天餐馆不断地奏出美丽动听的音乐。在广场的一端我们瞻仰了在松树林下的在这次核事故中光荣牺牲的烈士们的陵园。随即我们参加了晚宴，人家发言衷心感谢主人的热情接待，表示要用自己的专业技术更好的为核能事业服务。
7、总的印象
通过前后一天半的看录相、参观博物馆和深入到切尔诺贝核事故现场，以及回国后阅读有关报告，给我留下几点较为深刻的印象。
(1)乌克兰政府和人民，12年来已为减少这次核事故对人和环境的影响，在国际有关机构和专家的支持下，作出了巨大努力，取得了显著成绩，促进了国际辐射防护事业的发展，为国际核能事业提供了宝贵经验，并在治疗急性放射病和吸入I-131的代谢和远后效应等方面为人类作出了很大贡献。
(2)乌克兰政府和和科技人员并没有被这次核事故吓倒。目前，切尔诺贝利核电站3号核反应堆仍在运转，并使用了4号堆的烟囱，为周围城镇供电。
(3)4号核反应堆内外的γ辐射剂量率和发生事故时相比已显著下降。周围树木、花草生长良好。堆内剂量率已从发生核事故时某些地区超过每小时107毫仑降低到堆芯附近循环泵上主我当时在场时的每小时63.8毫仑，几乎降低了105倍以上。对进入堆内工作人员加强了个人剂量监督和安全卫生防护监控措施，可以保证工作人员不会超剂量。4号堆工作人员的精神面貌良好，接待热情，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4)12年来已对4号堆采取了降低发生塌陷机率的一系列加固措施，并将逐步进入为期10—15年的使4号堆成为对环境安全场所的阶段。使之即使在发生地震情况下也不会发生意外。
(5)今年7月间在国内有关报刊上登载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又发生较严重的放射性核索泄漏事故。经查询基辅辐射防护研究所的科技人员，他们的回答是没有听说。
8、大庆人创造的“三老四严”优良传统，应当继续大力提倡
——参观归来后引发的一点思考
当我们拖着有些疲备的身子从4号堆返回接待室的路上，一位外国同行说了一句“这是一次man made accident, 即人为的事故”。正如若干报告中描述的：“在一系列延误之后，4月26日凌晨，运物人员准备继续进行实验。但由于在先前24小时的操作错误，其中最关键性的错误是将所有安全系统都关闭掉并将大部份控制核反应的控制棒从核反应堆的堆芯中拔出，以及反应堆运行方面的错误、和不稳定，使核反应堆处在一个脆弱的、易受伤的状况……到了凌晨1：23：40a．m．时，当操作人员发现情况异常，迅速揿下紧急停堆的按钮时，一切已太晚，反应堆已处于失控状态。到了1：23：44a．m．堆内核燃料的温度从大约330°C上升到2000°C”。最终引起了这次重大核事故。上述事实充分说明，这是一次违反操作步骤，不严格按照有关条例进行操作所造成的恶性事故，是一次完全可以避免的人为事故，
面对这个不该发生的人类悲剧，使我回想起在我中青年时代经常听到的一句名言“三老四严”。结合我国科技界的现状，我认为，要从这次事件中认真吸取教训，避免发生类似的核方面的或其它方面的大事故，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把我国60年代大庆人创造的“三老四严”作风继续发扬广大，把它作为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从青少年抓起，一旦发现有违反三老四严者应从严查处。如能坚持这样做，改将对于我国科教兴国的战略方针的实施起到巨大推动作用。
